Q:從貿易戰到COVID-19,打亂了原本世界經濟合作的格局,從您的角度來看,您最擔心哪些外在威脅?這些威脅將對友嘉集團或是臺灣企業產生哪些影響?
A:未來一年,隨著各國疫苗施打率提升、甚至口服藥物問世,2022年我認為全世界疫情將會逐漸趨緩,所有的經濟活動將大舉回籠,因為大家已經悶太久了。
隨著經濟活動恢復正常,2022年我認為「通貨膨脹」是避免不了的問題。自中美貿易戰以來,美國對中國大陸多項商品課徵關稅,即使品牌廠將訂單轉至南韓、臺灣或東南亞生產,但這些地方的生產成本現階段仍高於中國大陸,墊高的關稅成本最終仍轉嫁到消費者身上;加上COVID-19疫情,缺櫃、缺船、塞港、物流等問題陸續跑出來,多重因素疊加在一起,讓美國、臺灣甚至全世界都將面臨物價上漲的挑戰。
其次,雖然市場好,但包括臺灣、中國大陸的出生率都在走下坡,人口紅利不再,企業界「缺人」的問題只會越來越嚴重;加上過去一段時間,受到貿易戰及疫情影響,很多企業不敢花錢投資、不敢擴廠,所以「缺料」問題也持續存在;以及,臺灣因為土地有限,隨著臺商回流擴廠,臺灣企業將繼續面臨「缺地」的問題。
第三,「缺電」將成為全世界的共同挑戰。隨著氣候變遷加劇,各國政府與企業陸續作出減碳承諾,希望把全球升溫幅度控制在1.5°C、而非2°C。在拜登上任美國總統後,從恢復〈巴黎協定〉承諾、大力推動電動車,可明顯看到美國已將氣候變遷議題視為國安問題,其他如歐盟、中國大陸,更是積極推動電動車、新能源的發展,甚至,日前習近平主動宣示未來中國大陸將不再新建境外煤電項目,顯見中國大陸下定決心要節能減碳,各省分也祭出了限電令,這必然對企業造成挑戰與衝擊。
第四,我們工具機產業很擔心「匯率」的問題,在2021年,日幣、韓圓都在貶值,只有新臺幣大幅升值,一來一往獲利就差了8%至9%;加上臺灣只有跟新加坡、紐西蘭簽署FTA,當我們的產品要出口到其他市場,就要比別人多繳關稅,若再加上匯率因素,這對廠商將會非常辛苦。
但在多重考驗下,也看到臺灣企業厲害的地方。我走遍全世界,看到臺灣企業的應變力、彈性、抗壓性還有cost down的能力,真的是世界一流的,雖然有上述缺人、缺料、缺電、匯率等問題,但臺灣企業大多能快速且靈活地應變。
Q:在多重危機下,企業敏捷性變得更加重要,為了加快應變速度,請問友嘉集團是否在流程跟組織上有所調整?
A:企業必須看得遠、要做「跨越式思考」,企業要看到未來五年、甚至十年的市場以及產業變化;此外,危機也考驗每家企業的彈性跟速度,速度會決定最終的成果。
若談到組織或流程的調整,事實上,友嘉集團無論是透過併購、或是國際合資的方式,多年來持續推動「在地化」策略,因為在世界各地深耕已久,面對疫情的衝擊、全球供應鏈重組的挑戰,對我們來說反倒是種機會。
目前,中國大陸是全世界最大的工具機市場,中國大陸市場所需的工具機,我們全都是交給當地生產,如此一來,不僅可節省關稅、縮短交期,生產成本也較臺灣減少15%左右,讓價格更有競爭力。這次疫情,讓中國大陸許多省分實施封城,因為我們在中國大陸每個省分都設有據點,讓機台維修、保養不致中斷,甚至使我們的市占率不減反增;類似的情況也發生在歐洲,疫情讓歐洲各國之間不再暢行無阻,仰賴過去我們在歐洲布點完整,讓服務得以延續。
Q:面對全球減排趨勢大舉襲來,友嘉集團是否針對溫室氣體減排作出相關承諾?有哪些具體作為?
A:這個世界變化很快,今日的企業不能再像過去一樣用「量」取勝,靠大量生產去拼價格的時代已經過去了,現在產品生產越多,碳足跡越多、耗電量越大,在碳減排上對企業反而是種考驗。
談到碳中和、淨零排放,很多臺灣企業、尤其中小型企業,都還認為2050年還久、事不關己,但這種觀念是錯的。以歐盟所提出的碳邊境調整機制(CBAM)計畫為例,規定從2026年起,所有進口到歐盟的水泥、鋼鐵、鋁、肥料及電力產品,都要購買憑證;並從2023年開始,就必須申報其產品的碳排放量。像友嘉是做工具機的,雖然現階段產品進入歐盟不須繳稅,但只要零組件有使用到鋼、鋁,就必須申報產品的碳足跡,也就是說,我不只要追蹤自己產品的碳排放,還要往上游供應商一層一層去追,申報數百到上千家供應商的排放情況。
減碳,對臺灣企業是個嚴峻的挑戰,無論是完全使用綠電、改變產品設計、改變製程、改變產品運輸等,各個環節看起來都好像是成本的增加,但現在減碳做得越徹底的企業,未來商機就會比別人大。
以工具機產業來講,要做到減排,首先要從「產品設計」著手,包括馬達結構設計、馬達耗電量、主軸軸承係數調整等等;其次,在工廠端,須思考如何節省冷卻空調、如何減少廢棄物;在製程設計上,如何減少零組件輸送距離、減少潤滑油用量、減少刀具磨耗等等;甚至,將工廠的接駁車改為電動車、電動巴士。要降低碳足跡,就是要從各層面點點滴滴去盤點、去改變作法。
不同於ICT產業,工具機產業所產生的廢氣、廢水並不多,也不會用到化學用品,但因友嘉集團橫跨多個國家、多個廠區,各國的環保法規、文化、到員工觀念都不一樣,如何將節能減碳的觀念灌輸給全球每個團隊、讓全球各個廠區的減碳做法盡量達到一致,是較為挑戰的地方。就我目前的估計,至少要到2030年,才能把整個集團的減碳步調整合到趨於一致,並在2035年達到全集團碳中和。
Q:疫情改寫既有商業秩序與遊戲規則,您認為在後疫情時代,成功企業的定義是什麼?
A:過去,一家成功企業是「利己」的企業,要為股東賺錢、給股東好的報酬;但今日的成功企業必須是「利他」的企業,關注碳中和、循環經濟、降低貧富差距、縮減社會不公、種族平等議題,對自然環境、對社會肩負起更多的責任。
一家企業若不重視減碳、不重視ESG,將來可能沒有銀行要借錢給你、甚至沒有消費者願意買你的東西。未來企業所面臨的挑戰與過去完全不同,business model也必須跟著改變,在未來,企業領導人必須認知到,對ESG的投資不能視為是種成本的增加,而是永續生存不可或缺的一環。